翻翡覆翠成就,山行入夏，翻翡覆翠满空山
入夏之后,城市的暑气像浸了水的棉絮，闷得人连抬眼望树都觉得那绿是蒙着尘的，和朋友约了往浙西的深山里走，车沿着盘山公路绕第三道弯的时候，车窗半开着，风裹着湿凉的草木气撞进来，我抬眼望向车窗外的群山，忽然就懂了“翻翡覆翠”四个字写的是怎样的景致。 起初车刚进山时，沿路的林木还只是连片的浅绿，像刚调好的颜料铺在山坡上，等往深处再走十几里，海拔慢慢抬升，道旁的树从香樟换成了连片的青冈、毛竹和马尾松，绿的层次忽然就厚了起来，风从山谷里卷着劲儿扫过，漫山的枝叶齐齐往同一个方向翻卷，背阴的老叶沉得像浸了百年山雾的翡，色浓而温润，向阳的新叶亮得像刚打磨好的翠，色透而鲜活，风过处千枝万叶翻涌起落，翡色沉下去，翠色浮上来，整座山都像一块被风揉动的流动绿玉，没有半分人工雕琢的生硬，全是自然长出来的活气。 我们停了车往徒步小径里走，脚边的草叶没过脚踝，深绿的蕨类铺在石阶两侧，涧边的菖蒲挺着油亮的叶，崖壁上垂下来的藤蔓拖着一串一串的新叶，连石缝里冒出来的车前草，叶片都绿得能滴出水来，走得热了便在涧边的青石板上坐下，山涧的水清得能看见水底铺的鹅卵石，两岸林木的影子落在水面上，风一吹就碎成一片晃动的翡色翠色，有山雀扑棱着翅膀从枝叶间钻出来，碰落一片掌形的槭树叶，叶子打着旋飘在水面上，载着细碎的阳光往涧下游漂，像一片从林海间落下来的小碎翠。 同行的朋友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，他说每年芒种前后是山里绿得最盛的时候，春里抽的新叶都长开了，暑气还没把叶片晒得发蔫，几场山雨浇下来，所有草木都铆着劲儿往高了往阔了长，风一吹就是整座山的绿浪翻涌，祖祖辈辈在山里住的人，都把这阵子的山景叫“翻翡覆翠”，说这时候的山是藏了满坡的宝玉，连走在路上脚边沾的草屑，都带着玉的润气。 顺着小径往山岗上爬了半个钟头，站在最高处的观景台往山坳里望的时候，我整个人都看愣了，目之所及的连绵群山没有半分裸露的黄土，全是层层叠叠铺得满当的林木，风从谷口浩浩荡荡吹过来，千万株树木的枝叶齐齐起伏，远看是漫山绿浪顺着山势往远处推，近看才辨得出深的是沉翡，浅的是明翠，翻涌之间没有半分杂色，连云影从天上掠过去，落在林海上都只添了几处深浅错落的暗纹，像有人在整块绿玉上轻轻晕开了几笔墨色，我从前读古人写的“绿树浓荫夏日长”，总觉得诗句里的绿是平面的，直到站在这山岗上撞见这漫山翻翡覆翠的盛景，才懂原来绿到极致的时候是有重量的，像揣了满怀抱的温玉，连吹到脸上的风都裹着润润的凉意。 待到夕阳往山后面沉的时候，暖金色的余光斜斜铺在林海上，沉翡色的老叶镀上了一层柔光，明翠色的新叶闪着细碎的金光，整片翻涌的绿海都浸在软乎乎的暮色里，连我们身上沾的草木香，都裹着这股温润的绿意，往山下走的时候我随手摘了一片落在石阶上的青冈叶，叶片厚润得像块小小的翠玉，摸上去还留着山风的凉劲儿。 回城之后好几天，我坐在办公室里望向窗外街边蒙着尘的行道树，脑子里总晃着那天山里翻翡覆翠的连片绿浪，原来最动人的景致从来都不需要刻意修饰，是整座山攒了一整个春天的长势，在初夏时节铺出来的满幅生机，风一吹就活了，连人的心尖上，都沾了满片洗不掉的润润绿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