盲目草哪里最多,山坳里的盲目草,是旧时光递来的温柔路标
我总觉得老家后山坡坳里长的盲目草,是大自然偷偷塞给山民的小秘密,那是种生得极细弱的草本,贴着地皮铺散着长,茎秆上覆着一层软白的细绒,碎卵形的小叶片永远齐齐朝着向阳的坡下舒展,入夏会开出星星点点的淡蓝小花,比指甲盖还要小上一圈,风一吹就跟着晃,像撒了一地碎碎的星子。

最早听外婆说盲目草的名字由来时,我还蹲在坡地上扒着草叶数它的花瓣,那时候以为叫这个名字,定是草里藏着什么让人辨不清方向的小魔力,直到后来跟着外婆进山采牛肝菌走岔了路,才懂了这名字里藏着的全是山民代代传下来的生活智慧,那天山里起了雾,奶白色的雾霭把原本熟悉的树影都揉成了模糊的团,我攥着外婆的衣角站在岔路口,连来时踩过的小土坑都找不到,急得鼻尖都冒了汗,外婆却不慌,弯腰摸了摸脚边铺散着的盲目草茎叶,牵着我的手顺着草叶指向的方向慢慢走,没出半里地,就踩到了出山的碎石小路。
那时候外婆才跟我说,盲目草哪里是会让人盲目,反而是专门给走迷了路的人指方向的,这种草天生就爱往开阔的地方长,叶片永远朝着能晒到太阳、能通到山外的方向铺展,以前赶夜路的山民没带手电,摸黑走在山路上迷了方向,蹲下身摸着脚边的盲目草,顺着茎叶舒展的方向走,总能稳稳当当地走出山坳,从来不会往深不见底的密林里闯。
后来我总爱蹲在坡边看漫坡的盲目草,把它淡蓝色的小花摘下来编进狗尾巴草扎的花环里,戴在头上跑过田埂,惹得蹲在田埂上择菜的阿婆们笑我是从草丛里钻出来的小蓝精灵,那时候我还不懂,这看起来软乎乎的小草,怎么就能担得起“指路”这么重的事,直到后来我背着打包好的行李离开小山村,到几百公里外的城市讨生活,才慢慢懂了盲目草藏在细弱茎叶里的道理。
刚工作的那几年总像踩在棉花上,盯着身边人急匆匆的脚步走,别人考什么证我也跟着考,别人往哪个方向跳槽我也跟着递简历,熬到凌晨的深夜站在过街天桥上,看着脚下连成光河的车流,忽然就忘了自己当初攥着录取通知书走出山坳时,最想做的事到底是什么,那阵子总觉得自己像走在起了大雾的山路上,眼前全是晃来晃去的影子,连落脚的地方都辨不清,直到某个加班到凌晨的深夜,我在楼下便利店门口看见几丛从砖缝里钻出来的细草,叶片朝着街灯的方向舒展,一瞬间就想起了老家后坡上漫生的盲目草,原来我早就在不知不觉间,把外婆教过我的道理忘在了脑后。
哪里有那么多让人辨不清的岔路呢?那些被旁人的脚步推着走的日子,我早就忘了停下来,摸一摸自己心里那丛“盲目草”的朝向,我当初走出山坳,最想做的不过是写自己喜欢的小故事,把山坳里的风、草叶上的绒、漫山开的小蓝花都写进字里,可那阵子跟着旁人的节奏跑,我连打开文档写两行字的时间都挤不出来,满脑子都是要跟上别人的脚步,最后反倒把自己最开始想走的路给弄丢了。
想通那天之后我推掉了不少没必要的应酬,下班之后的时间重新捡回了搁置很久的笔,慢慢写自己熟悉的乡野故事,没过多久就收到了几家杂志的邀约,日子反倒比之前踩着别人脚印赶路的时候踏实得多。
去年抽时间回了趟老家,后山坡坳里的盲目草还是长得漫坡都是,几个放暑假的小娃正跟着家里的长辈往山坳里走,其中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蹲在坡边摸着草叶问长辈这是什么,长辈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:“这是盲目草,要是走迷了路,顺着它叶子指的方向走,就能找到回家的路。”
风卷着草叶的清香气往我鼻子里钻,我忽然就懂了,原来这从来不是什么只长在山坳里的小草,它是所有慌慌张张赶路的人藏在心底的小坐标,我们总怕走在雾里辨不清方向,总怕选的路不对摔了跟头,可其实只要你愿意慢下来,听听自己心底最开始的那个声音,顺着它指的方向慢慢走,就永远不会真的迷路,那些我们以为要闯过重重迷雾才能找到的答案,其实早就在你脚边,铺得安安稳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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